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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眼看看，点点头：“嗯，挺好。”然后手指又继续在屏幕上滑动。
我沉浸在对未来的构想里，没察觉出那“挺好”里的敷衍。我们的房子不大，八十九平，两室一厅，但有个挺宽敞的阳台。交房那天，我们站在毛坯房里，墙上还露着水泥，他搂着我说：“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。”那句话的温度，我到现在都还记得。
我开始认真地规划每一个角落。书房要一整面墙的书柜，他说过他喜欢被书包围的感觉。厨房要做成开放式的，因为我做饭的时候，希望一回头就能看见他在客厅。我甚至想好了儿童房的位置，该用什么颜色的墙漆，连婴儿床摆在哪里都想好了。那些夜晚，我靠着他的肩膀，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的规划，他安静地听着，偶尔应一声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那种安静，或许就是一种预兆。
变化是一点点显露的。他加班的次数变多了，回家越来越晚。起初我以为是项目太忙，还学着煲汤，等他回来喝一碗。可他常常说吃过了，或者太累了，直接洗漱睡觉。汤在锅里温着，直到天亮。
我们的话也变少了。以前周末的早上，我们会赖在床上，聊些有的没的，公司里的趣事，路上看到的猫。后来，他醒得比我早，我睁开眼时，他要么在阳台抽烟，要么就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没什么表情。
真正让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的，是有天晚上。我兴冲冲地拉着他量窗帘的尺寸，念叨着要用一层白纱，一层遮光布。他拿着卷尺的另一头，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：“其实……不用弄得太复杂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笑着说：“这怎么叫复杂呢？这是家啊。”
他没接话，只是默默收起了卷尺。那一刻，屋子里安静得可怕，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敲在空荡的墙壁上。
现在想想，我规划得越详细，越具体，那个“家”在他眼里可能就越像一个精美的牢笼。我在为我们俩的未来画蓝图，而他，可能已经在心里收拾行李了。
发现他真正想离开的迹象，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。我想给书房添个落地灯，拉他一起去逛逛家居城。他推说头疼，想在家休息。我只好自己去了。逛了一圈，总觉得索然无味，便提前回来。打开门，家里静悄悄的。我走到书房门口，看见他背对着门，坐在书桌前。他听得太入神，连我回来都没察觉。
他看的不是什么工作文件，也不是在打游戏。屏幕上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求职网站界面，城市定位在千里之外的南方。鼠标旁边，放着一个打开的记事本，上面凌草地写着几家公司的名字，后面标注着面试时间。
我就那么站着，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冻住了，又从脚底一点点抽离。原来，当我沉浸在挑选哪种瓷砖更能让这个家显得明亮温馨时，他已经在浏览另一个城市的租房信息了。我在想着这里放绿萝，那里挂照片墙，他却已经在心里，把自已从这幅画面里，干干净净地抹掉了。
他没有立刻发现我。我悄悄地退回到客厅，坐在那片我精心规划、他却急于离开的空间里，第一次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荒谬和冰凉。那个我们一起选、一起付首付的房子，那个我倾注了所有对“家”的想象的地方，对他而言，已经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，一个需要离开的“此地”。
我们没有立刻摊牌。像一场无声的默剧，我在台上卖力演出，憧憬着我们的未来；他在台下，已经看完了结局，正准备起身离场。后来，我们谈过，争吵过，也沉默过。他说他感到窒息，说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，说他需要改变。他说的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小锤子，敲碎了我规划里的每一块砖，每一片瓦。
他走的那天，是一个灰蒙蒙的早晨。行李很简单，就一个行李箱。我没有送他下楼，只是站在阳台——那个我计划打造成喝茶角落的阳台——看着他走出单元门，没有回头，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巷子口。
我回到客厅，那些我收藏的家具链接，打印出来的装修效果图，还散落在茶几上。这个空间依然是我脑海中家的模样，只是，它永远地缺失了那个最重要的、我为之规划一切的男主人公。我用尽全力规划的我们的家，最终，只是成了我一个人的家。而他所想的离开，不是一时冲动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告别。一个在热烈地构建，一个在沉默地瓦解，我们俩，在这段关系最后的时光里，进行着一场方向完全相反的跋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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