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亿典藏文章
我愣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他忘在茶几上的打火机。银色的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他说过要戒烟的，可这个打火机跟了他三年。
头一个星期，我过得浑浑噩噩。每天早上醒来，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，看有没有他的消息——当然没有。刷牙的时候，我会不自觉地挤两支牙膏，看着两支牙刷并排插在杯子里，一支蓝色，一支粉色，突然就哭了。眼泪掉进洗手池，很快被水冲走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晚上更难熬。我们租的房子不大，他在的时候总觉得挤，现在却空得让人心慌。电视开着，只是为了有点声音。有时候看到好笑的节目，我会下意识地转头想说“你看这个”，然后发现身边是空的沙发。那种感觉，像一脚踩空楼梯。
我把他的东西都收进纸箱——几件衬衫、几本书、他爱喝的那种咖啡、半瓶香水。收到最后，箱子里只有半满。原来他在这个家里留下的痕迹，一个纸箱就装完了。
大概过了半个月吧，我强迫自己恢复正常生活。上班、下班、吃饭、睡觉。朋友劝我出去走走，说散散心就好了。我试了，一个人去看电影，坐在最后一排，黑暗中听见前后左右都是情侣的窃窃私语。那部电影讲了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，只记得爆米花很甜，甜得发苦。
最让我难过的不是这些。而是我发现，我居然也在慢慢忘记。
先是他的电话号码。那天同事让我填个紧急联系人，我拿着笔，突然就想不起他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。我在办公桌前坐了整整十分钟，拼命回想，可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最后只能填了闺蜜的电话。回家的路上，我一边走一边哭——我怎么会忘记呢？那个我曾经可以倒背如流的号码。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有一天我整理手机相册，看到我们去年在海边拍的视频。他对着镜头说：“看，海浪！”我按下播放键，听见他的声音，突然觉得陌生。那个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，隔着一层雾。我反复听了好几遍，越听越不确定——他说话真是这个调调吗？尾音会上扬吗？
我开始翻看以前的聊天记录。从最初的“你好”到最后的“保重”，几千页的对话。看着看着，我发现有些对话我已经想不起上下文了。他说“那天那家餐厅确实不错”，我盯着屏幕想了很久——是哪家餐厅？我们什么时候去的？为什么去的？
原来遗忘是这样开始的——不是轰然倒塌，而是一点一点地剥落，像墙皮慢慢脱落，露出底下陌生的颜色。
上个月，我路过我们常去的那家面馆。老板看见我，热情地招呼：“好久没来了！还是老样子？你男朋友呢？”我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他走了”，最后却只是笑了笑：“一碗牛肉面，不要香菜。”
坐在熟悉的位置上，我突然意识到，我已经不太记得他吃面时喜欢加多少醋了。明明以前，我总会提前帮他把醋瓶拿过来的。
最讽刺的是，前天我梦见了他。梦里我们还在那间小出租屋里，他在阳台晾衣服，我坐在沙发上看书。一切都和从前一样。可当我醒来，努力回想梦里的细节时，发现他的脸是模糊的。我拼命想，越想越模糊。
原来，记住一个人需要那么多年，忘记却只需要几个月。
现在，他离开整整三个月了。昨天我收拾衣柜，发现了他落在这里的一只袜子，就一只，灰色的。我拿着那只袜子，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。我想哭，却流不出眼泪。不是不难过了，而是连难过都变得模糊了。
我把那只袜子放进纸箱，和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。纸箱还放在阳台的角落，我说要寄给他，却一直没寄。不是舍不得，是知道他已经不需要了。
朋友说，忘记是好事，说明你在往前走。也许吧。只是这种忘记让我害怕——如果连那些曾经觉得刻骨铭心的瞬间都会淡去，那还有什么能真正留下来呢？
傍晚时分，我站在阳台上，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这个角度，正好能看见他当初离开的那个巷子口。现在那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几个放学回家的孩子跑过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已经闻不到他香水的味道了。只有楼下邻居家飘来的饭菜香，还有初夏傍晚特有的、带着点青草气息的风。
转身回屋时，我瞥见镜子里的自己。头发长长了，眼神也不一样了。这三个月，我瘦了八斤，学会了修水管，一个人去看了牙医，还在工作上接了个新项目。
生活确实在继续，不管我愿不愿意。
我走到阳台，抱起那个装着他在我家所有痕迹的纸箱，走到楼下，轻轻放进垃圾桶旁边。清洁工明天一早会来收走。
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，这个家里关于他的一切，就真的只剩下我的记忆了。而那些记忆，也正在以我无法控制的速度，一点点褪色，一点点消散。
就像他离开时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，现在回想起来，连阳光的温度都记不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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